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棉花贸易,从来就不是公平游戏

地球知识局

作者|斯文的樊学长 来源|地球知识局(ID:diqiuzhishiju)

近日,以H&M为首的一些服装品牌,宣布停止使用新疆生产的棉花,导致国内消费者的普遍愤怒。抵制、下架等反制措施先后出现。而另一方面,这件事似乎还在发酵之中,涉事企业还在增加,这些迹象无不说明了这件事背后的严肃性和严重性。

2021年3月26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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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源:摄图网

如今,芯片和通信技术成为高新技术的代表,被视作未来经济发展引擎,农产品似乎早已淡出国际博弈的第一线。而过去近三四百年的时间里,棉花其实长期作为重要物资,位列于国际博弈的前沿。而历史上关于棉花贸易的博弈,并不是纯粹交给市场处理的公平游戏。

经济并不独立于政治

卖方和买方市场的较量也不只是价格产量所决定的

并不简单的棉花

在棉花被广泛传播之前,亚麻、丝绸和羊毛是最常见的纺织品原料,如今后三者自然被当作高级衣料备受追捧,其实背后未免有物以稀为贵的因素。这三者往往在一些具体的指标上表现优越,但是均衡性上并不如棉花。

天然的纤维原料被纺成线

再经由织机制成织物,也就是可用于各种制品的布料了

(图:摄图网)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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棉花比丝绸更耐用,比羊毛更柔软,比亚麻细腻,方便加工,保暖性也较强,染色方便,还相对不容易掉色。

棉花是亚热带的原生植物,耐热、喜光、耐旱,耗水量和对土壤肥力的要求甚至比粮食作物更低。强大的生命力带来了强大的环境适应能力,让它在美洲、非洲、亚洲都广泛分布,进而让棉花在被驯化后,表现出相对容易种植,容易处理,产量较高的特点。相较于其他纺织品,棉花广泛种植的最根本原因也就显而易见了——便宜。

最麻烦的一步似乎就是摘棉花了

(图:Wiki)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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棉花流传至今的品种,主要是原产于南美洲的长绒棉和原产于中美洲的细绒棉。原产自印度的粗绒棉虽然产量低,纤维短,不适合机器纺织,但是在美洲的棉花传入前,依旧在欧亚大陆的各类织物中占据优势,在亚洲地区获得了广泛的传播。

印度的棉花虽然产量可观

但其品质多适用于中低端产品

欧洲大陆整体纬度较高,温度较低,特别是西欧、北欧还存在光照不足的问题,不太适合棉花生长。距离棉花的原产地较远又导致这里不利于棉花的传播。

希罗多德在记叙公元前七世纪历史时,就曾将波斯帝国军队的棉服描述为,“这种服装是用树上生长的羊毛制成的”。但是棉花真正传入欧洲,要等到一千年以后,当穆斯林跨过直布罗陀海峡进入伊比利亚半岛,才为欧洲带来了已经在中东地区逐渐普及的棉花。然而欧洲大片的温带海洋性气候区让棉花难以推广。

到了十四世纪,欧洲人的游记中

仍把棉花这种植物想象成长羊的树

(图:John Mandeville/Wiki)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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亚麻听上去是一种非常欧洲的衣料,但是事实上欧洲大部分地区并不适合种植亚麻,目前欧洲亚麻的主产区主要分布在法国北部、荷兰和比利时。而在古代,除了在低产地区勉强种植亚麻外,从埃及、腓尼基进口亚麻是非常主流的选择。欧洲最本土化的纺织品原料是羊毛,即使欧洲的气候适合发展畜牧业,羊毛的获取成本依旧很高,纺织品的需求缺口很大。

仅靠羊毛产量很难支撑日益增长的人口需求

直到一战时,美国还出海报鼓励小孩多放羊..

(图:PhilaA/Wiki)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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欧洲能够进口亚麻,同样也可以进口棉花。当时印度是重要的棉花产区,农户除了可以自给自足之外,还能创造一些盈余,这些多余的柔软棉布几经倒卖,在价格飙升后进入欧洲,成为备受追捧的衣料。

现在已经是世界第一大棉花生产国了

所以当欧洲人终于成功开辟了前往印度的航线,棉纱、棉布成为比香料更重要,影响也更为深远的商品。

直接从印度进口棉布导致价格相对下降,更多消费者买得起棉布,反而导致欧洲流入印度的贵金属越来越多。在重商主义思维的影响下,欧洲国家倾向于扶持本国纺织业,防止金银外流,以至于先后出台法律,限制印度棉布进口。欧洲在这一贸易体系下看似是较为弱势的一方。但是事实上,通过掌握航运,欧洲具备了获得主动权的潜质。

垄断着印度贸易的东印度公司把亚洲棉布带回了欧洲

低廉的价格冲击了欧洲的纺织业

故而出台一系列征税措施打压东印度的商品流入

(孟买港口的棉包)

(图:Wiki)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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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全球化扩张

棉花贸易造成的逆差由西班牙在南美的银矿来填补,而为银矿工作的是待遇极差、寿命极短的印第安奴工。此时,棉花一方面成为奴隶制的推手,另一方面推动了纺织业的暴利。

除了开矿,殖民者在美洲站稳脚跟后开始开辟种植经济作物的种植园,甘蔗、烟草、靛蓝都是殖民者财富的源泉。当纺织业变得越来越有利可图,经验丰富的殖民者投资棉花种植业就成为了一种必然。

经济作物发展前期的巨大利润

是建立在低到极限的人力成本上

(图:Lewis Hine)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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棉花种植园的开拓史本身就是殖民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
经历了棉花进口的围堵战之后,欧洲人利用管理创新和间谍手段,使自己的殖民地在棉花种植业中占据了优势。随着欧洲列强殖民地不断拓展,棉花成为暖温带、亚热带重要的经济作物。

美国东南部均是亚热带湿润气候

是种棉花的好地方

监狱的黑人也被拉出来种棉花了

(图:Wiki)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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棉花对于生长环境的要求虽然并不苛刻,但是采摘、加工环节费时费力,如果想有好收成就需要消耗大量人力。故而,控制人力成本成为棉花产业提高利润的关键。这就导致,在缺乏大规模农业机械的时代,棉花种植业必然形成对劳动力的残酷剥削,甚至成为奴隶制的伴生物。

对这一套颇有心得的一定是美国了

(图:国会图书馆)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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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美国内战爆发,全球最重要的棉花产地陷于瘫痪状态,这一事件导致全球棉花市场重组。内战后奴隶制被废除了,但是棉花种植中,极力压低人力成本的游戏规则依旧没有变。一方面棉花种植业向人力成本更低的国家转移,另一方面美国则出台吉姆克劳法案,限制黑人人口流动,把他们继续束缚在棉田中,并限制他们的议价能力。

不再通过直接奴役黑人的方式来创收

而是把握上游的议价权,换了一种上得了台面的方式

黑人种出来的棉花还是要经过白人的手才能出售

(图:国会图书馆)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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值得一提的插曲是,美国内战中,中国也成为重要的棉花出口国。这刺激了棉花在中国的推广。一场内战影响到地球另一面,这大概就是棉花与全球市场关系的最好体现。

下游纺织业同样对世界产生了深远影响,纺织业工厂与原料产地的分离是资本主义发展、全球市场形成的重要推手。

黑奴是种植园主产出原棉的永动机

那童工就是棉纺厂的推动剂

美国的棉纺业正是通过压榨和毫无人权的方式发展起来的

(图:美国国会图书馆)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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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因为纺织业有利可图而且准入门槛低,英国的棉纺织业在继承了羊毛纺织业的基础上蓬勃发展,相关技术的革新成为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关键。随着工业化的进行,越来越多的农民进入城市工作,而棉纺织业吸纳了大量人口,助推了城市化和现代化。到1830年时,英国六分之一的工人从事纺织业,这一行业已经成为英国的支柱性产业之一。

纺织业是工业革命的主导产业

机械生产逐渐取代家庭式手工生产

(工业革命期间棉纺厂使用的配件)

(图:Richerman/Wiki)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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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像空气和水,构成我们日常生活基础的事物往往会被我们忽略,棉花这种人类如今已经离不开的作物,重要性被严重低估了。棉花因为优异的特性被广泛使用,进而改变了当地商贸的格局,影响到国家收入,从而影响国策,以至于影响到如今世界的样貌。

在产品分类简单匮乏的年代

吃穿住行,棉花其实占据了一个大坑

(图:国会图书馆)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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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史并未终结

虽然理论上纺织业原料充足,市场庞大,进入门槛也不高,应该属于自由竞争状态。然而看似平常的纺织业背后蕴藏着巨额利润,那些庞大的利益集团,他们的影响力遍及各处:从纺织业主游说英国国会对印度棉布征税,到美国南方种植园主挑起内战。

干活儿的人,反而没什么话语权

(图:迈阿密大学图书馆)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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纺织业不但为利益集团带来财富,也为所在国家做出了重要贡献,不但解决了大量就业,而且一度是工业化的代名词。在如此重要的领域,人为干预市场是不可避免的。占据优势地位的国家,会利用纺织业带来的税收维持政府运转、武装军队,并以此为后盾保护本国工业、占领国外市场。

内战期间南部试图通过禁运棉花的手段要挟英法

但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

棉花砸手里了,棉田也被联盟军占领了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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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资源禀赋、资金和政府干预的综合影响下,纺织业的全球分工从来都不公平,如今传统强国依旧占据着制定行业标准、服装设计、营销、育种等高利润行业。种植棉花这类苦活累活依旧属于第三世界。种种壁垒、偏见和行业内的利益集团依旧存在。

手工清理棉花中的杂质

(图:CSIRO/Wiki)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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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,生产环节之后的营销又成为占据下游产业优势地位的关键手段。如何把握消费者心理,利用强大的舆论,获取消费者的认同,巩固市场地位,都成为非常重要的问题。营销甚至有时还会畸变为利用消费者的偏见抹黑竞争者。那些经费充足、经验丰富的优势企业很容易借此巩固自己的地位。

甘地经典的纺车形象

与其说这有多大生产力,倒不如说是一种成功的营销

(图:Wiki)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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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,利用平权、少数族裔、环保等问题借势营销已成为西方企业的标配,西方年轻人显然很吃这一套。但东方年轻人未必吃这一套,最近的事件中,相关企业的傲慢与偏见暴露无遗,即使踢到了铁板,也难动摇他们的意志。

西方年轻人的目光隔着大洋投向各处

却不愿回头看看其自家的历史

(图:国会图书馆)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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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次事件的直接始作俑者BCI理事会,具有制定行业标准的强大影响力,在国际上本来具有一定的公信力,参与其中的买方和卖方不乏行业中的巨头,经过它认证的棉花就能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售出。如今在中国分支机构没有发现所谓罪名的情况下,一纸报告依旧导致行业巨头跟风。标准制定者的影响力不可谓不强。

如果一个制定行业规则的组织

不能从棉花本身的品质出发

那其制定的规则也就没有说服力,其公信力也就一文不值

(图:twitter)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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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历史看,棉纺织业的竞争从来都不公平,从现实看,换了面貌的不公平依旧存在。如何占据上下游高利润环节并成为规则制定者,将是一段困难但必经的道路。期间遭遇的诋毁和围攻,恐怕还会更多。

参考文献:

1.http://inthesetimes.com/features/cotton_manufacturing_labor_exploitation.html

2.http://www.bbc.com/zhongwen/simp/chinese-news-56520316

编者按: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:地球知识局(ID:diqiuzhishiju),

作者:樊学长

校稿:辜汉膺

编辑:养乐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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